女子像:Alice

黎詩今日,如常稍遲。這是一堂美國文史的課,教授要談種族到底如何只是一道模糊的界線,準備開講1850年逃奴法[i]的時候,黎詩正好來到。

用手肘推開課室的門,黎詩一手抱著滿懷的書筆記和電腦,另一手提著她的星巴克咖啡杯。把重擔卸到我旁邊的坐位時,她如獲大赦的灌進一大口洋金菊茶,長吁一口氣,才打開電腦,在講義的字海中找尋解放黑奴發展的進度。

為了放短片和簡報,關了課室的燈。螢幕飄忽不定的光映在黎詩身上,我轉頭看去,看到的正好是她以左手支著下巴的側臉。一頭燙鬈的長髮,鬆鬆束成麻花辮,繞過刺青在頸後的一朵雪花,垂在胸前。

黎詩雖然大情大性不拘小節,但小時一直學舞,因此常有許多不經意的溫婉的小動作,比如如此優雅地支著下巴。

黎詩寫過一首詩,裡頭寫一個女子,「 armoured with the daisy tattoo and the french braid」。許多人不懂得黎詩,常覺得她桀驁不馴,因此對她敬而遠之。不真的靠到她身邊來,不可能知道,僅一頭花辮一個刺青,也便是她的一身武裝。我所認識的女孩子中,她看起來如何至粗枝大葉漫不經心,她心裡,如何有著最柔軟的一分。

得熟悉她,方才注意得到。

初識黎詩,是在大學的迎新營中。要讓新生們混熟,最好的方法,是大家一起做蠢事。於是大夥兒圍圓圈,跳跳唱唱,適時笑倒成一團,陌生人自然就交朋友了。唱了一首忘了名字的歌以後,坐在房間的角落裡休息,聽見旁邊幾個人,有高年級也有新生的,圍在一起,談論些甚麼。說是那人竟穿著那麼緊的背心,那麼短的褲子,一雙鞋,又那麼殘破。另一個回話說,真的,還那麼不知禮貌。

因著這話題,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黎詩。她就站在我的對面,正與誰談到一個好笑的話題,旁若無人,仰頭大笑。一頭長髮全往後梳束成馬尾,灰色運動背心,洗得發白的牛仔短褲,一雙褪色的有歷史的馬丁靴。相比那些穿著制服T恤,卻偏不肯安份而剪短的袖子、或是衣襬上打的結,黎詩這一身裝扮,其實反而不忸怩。

我一直記得她那個樣子,因為不忸怩的女孩子最好看。但是好看的人,大多都太清楚自己長得好看,故此做起朋友來,常要分心照顧這個事實,友誼通常就難以簡單痛快。

我於是一直沒來由地怕黎詩,直至後來開學上課,才真正有所交集,知道她的不一樣。在出格的言行和殘舊的皮靴之外,漸漸懂得她的麻花辮,她的刺青,她支著下巴專心或走神的姿勢,她的詩。

教授仍在侃侃而談逃奴法,偶爾引用一段Harriet Beecher Stowe[ii],時而放一段Twelve Years a Slave[iii]的電影預告。彼時的人緊緊拉扯住一道分界線,要把非我族類力抗在外,大概不知道,戰爭已經如箭在弦。

我把頭半靠在黎詩肩上,繼續聽書。她笑笑,我的重量像是不阻礙她,她繼續在鍵盤上敲打,專心寫著筆記。這大概是為甚麼,即使她沒改掉稍遲的習慣,她總是知道得很多,也知道得很好。

這也是得熟悉她,方才注意得到。

跟黎詩說起要寫她,她給我傳來一首本地獨立樂隊Nought and Exes的Lovely Day。聽著歌寫著她的時候,她就差不多要動身遠行了。來年她得先北行格拉斯哥,然後飄洋過海,再往明媚的加利福尼亞。這年代,那麼一點距離,實在也沒甚麼好特別感傷的。黎詩也不特別讓人擔心。但還是希望來年要遇上黎詩的人們,即使她看起來如此堅強,仍保護她待她至好。別太容易喜歡,黎詩,也不要喝太多酒。曬一身健康膚色帶許多故事回來。願你一切安好。


 

[i]  逃奴法 (Fugitive Slave Act) : 美國於1850年,修改原有逃奴法,加重刑罰。除逃奴之外,任奴隸逃逸而不追捕者,亦須受罰。因此,彼時,幾乎只要擁有一身棕黑皮膚,就有被當成奴隸抓捕的危險。百詞莫辯之下,冤枉無數。

[ii]  Harriet Beecher Stowe:支持廢奴的白人女作家,著有Uncle Tom’s Cabin (湯姆叔叔的小屋)一書,然而評價兩極。有說該書以善良可敬的Uncle Tom一角,使白人對黑人改觀。即有人批評作者對奴隸角色的描寫,加深了社會對黑人的刻版印象。

[iii]  Twelve Years a Slave:Solomon Northup於一八五三年出版的自傳。Northup原是自由人,卻因被綁架而淪為奴隸。此真人真事於2013年被改編成電影,港譯 《被奪走的十二年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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