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士德的惡夢 • (四) 失重

沿著彌敦道前行,經過了充滿節日氣氛、人多得很的柏麗大道購物區;再走過了在96年發生過5級大火、造成41死80傷的嘉利大廈舊址。靳鉄生對嘉利大廈大火的記憶很深,因為當年發生大火的那一天,他剛好正在嘉利大廈隔鄰的大廈之內。那天晚上,他看著電視新聞對事件的大肆報導,看著一個個從大廈跳下來、或是被大火燒得成焦成炭的身影;十多歲還是處於無憂無慮的時代的他,忽然驚覺原來死是可以這麼的突然,原來死也可以跟自己這麼的接近。

愈接近深夜,天氣似乎變的愈來愈冷。由於身處亞熱帶的關係,K城是個不會下雪的城市。靳鉄生常常想,如果K城會下雪似乎也蠻不錯呢!會下雪的世界,當被雪所鋪蓋著的時候,全個世界會彷彿變成了白色似的。雖然白色的世界可能是會少了點色彩,但是既然這個世界本來就這樣的復雜,少了點色彩,簡單一點,也許會是一件不壞的事情呢!

他們停下來的地方,是K城一條很有名的街道:廟街。廟街本身是一條很長的街道,橫跨了佐敦跟油麻地這兩個區域。廟街是一個很有名的夜市場,只不過諷刺的是,最出名的竟然是那兒所賣的冒牌貨。

長長的廟街的中段,就是在榕樹頭公園附近的那一段,除了有販賣的攤檔以外,還有佔駐了很多跟人看掌看相、星相占卜的江湖術士。靳鉄生跟女孩子在一檔用塔羅牌為人占卜的檔攤停了下來。女孩子似乎是心裡有點點疑惑,想要透過占卜星相去找答案。

他們從街頭走到街尾,很仔細的把每一個檔攤內的主持人都看過了一遍。最終,在毫無頭緒之下,女孩子用直覺選了一個很男子氣的女人主持的塔羅牌檔攤。

靳鉄生心想,既然都用了直覺去選占卜師,為何不也用直覺去解決自己正要面對的問題呢?當然,靳鉄生沒有將心裡的話告訴女孩子。因為他明白,面對問題,不是每個人也跟他一樣,自己跟自己去解決就可以了的。況且,什麼事情也收在自己的懷裡,自顧的去想辦法解決,怎看也不似是個很健康正面的解決問題的方法。所以,他雖然不太認同占卜星相,但還是陪女孩坐著,聽那個很男子氣的占卜師用塔羅牌為女孩子占卜。

女孩子問的是關於愛情的事情。陪女孩子坐著的靳鉄生坐在那張紅色的塑膠椅子上,愈坐就愈覺得如坐針氈一樣。始終,任靳鉄生能裝得有多瀟洒也好,聽著占卜師跟女孩子講,女孩子跟那個對她追求得很猛的男生有著什麼樣的機會,也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。

還好,時間終究都沒有跟靳鉄生一樣,苦惱得失去了思覺;也沒有因此而停頓下來。占卜師很快就跟女孩子說完了她的預測。至於占卜師說了些什麼,靳鉄生一句也聽不入耳。因為單是女孩子問的問題就足以令靳鉄生當場短路。那一刻,他的腦子就好像被人用鐵製的匙羹,刮了個乾淨一樣。

女孩子問完了她所有想問的問題以後,那個占卜師跟發著呆的靳鉄生說,要送他兩句說話。她還剎有介事的跟女孩子說,她平常是不會幹這種賣大包的事情的。

她對靳鉄生說:

「你是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的,是『六道眾生』以外的受造之物。如果有一天,當你的人生去到了一個必須要選擇的地步的時候,千萬要記住:什麼都不能夠選。因為,唯有這樣,你才會有生存下去的注碼。」

靳鉄生跟女孩子都沒有把占卜師的說話聽懂,但女孩子還是很有禮貌的向占卜師道別。

靳鉄生再一次把傘打開,再一次跟女孩子站在同一把傘之下。這一刻的他,百味雜陳。在看占卜師去前的路上,他想起了他飛首都的那一夜的心情。坐在飛機之上,有一刻他真的以為,他是可以得到天下的。只是,看完了占卜師以後,他終於都明白,女孩子曾經跟他講過:「對的人,在錯的時間相遇,就不是對人的啊!」是什麼意思。

也許女孩子從來都比他參透得更加透徹呢!他們的從來都是站在錯的時間線之上。既然那個前設的點,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;那麼,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人類,是怎麼樣也不能把事實去改變的。這根本就不是個努力不努力的問題罷。


Soundtrack: 羅力威 – 尋找的是妳

 

原文刊於《Escape Velocity》網站,轉載自 escape.hk 網頁

Credit: Courtesy of artist Kenneth Ch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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