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像:Frost

「直至我們明明白白說清楚的那一天,我還時時有一個夢。白日裡、晚上也做,以為多年多月過去了,有一個下午,我終於會抱著孩子從房間裡走出來,摸著他柔軟的頭髮,欣賞著他和我的每一點不相似,卻為他是我最親近的人而感動。」

陳霜是這樣跟我說的。在我的家中,坐在我的對面,喝著我泡的茶。我看著她永遠溫柔嫻雅的眉眼,她垂頭專心攪拌黏在茶匙上的糖。

她喜歡的大吉嶺紅茶,總是得泡得那樣濃,我那一點故意要體貼她而添的蜜糖,只能無聲無息溶進一杯甘苦裡。

「牆應該是白色的,用淺得近白色的灰漆,一筆筆畫著仔細含蓄的城市的剪影。客廳中央擱一張木茶几,上面一個透明玻璃花瓶,不多不少,只插一朵小小的太陽花。」

「我連那個透明玻璃花瓶該去哪裡買,都一早想好了。不要貴的。因為這就像是我們最初認識的時候,總喜歡逛家品店,拿著才幾十元一個花瓶想像未來。才那麼一點錢,我們卻有那個耐心,像從種子起養成一株樹,把它放在心裡最深處,無比心疼,無比珍惜。」

這是九月的艷陽天,該入秋了,仍是仲夏一樣的好天氣。我不懂得辨認雲的形狀,但我知道下雨天尚有好久,才要再來。 再下一場雨就要冷下去了,這麼難得的一個好天氣的日子,陳霜卻和我困在小小斗室之中。

恨我從沒有裝飾家居的心思,讓陳霜只能在那樣凌亂的書堆雜物廢紙之間,從頭訴說,埋葬她的故事。我覺得內疚,十八歲的陳霜,會因為我而失望透頂。她視我為摯友,到了最後,我掙扎著終於成為一個標準的成年人,卻還不能幫上一點小忙,捍衛一點她青春時堅信的浪漫和詩意。

陳霜抬頭看了我一眼,彎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,朝我微微一笑。

「如果我跟思明有孩子,我本來希望,他越是不似我,那便是越好。」

說的思明,是她大學時期的初戀。由十八歲開始,兩個人走到一起,一直到她今年二十九。她也承認,不能免俗地,初談戀愛的時候,她也幻想當賢妻良母。像肥皂劇也罷,不夠獨立清明亦好,直到兩人明明白白說清楚的那一天,她還時時做著同一個夢,終於有一天,大概像今日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,她會抱著思明的孩子,從房間裡走出來,摸著孩子柔軟的頭髮,欣賞著她倆的每一點不相似,卻為孩子是她最親近的人而感動。

但是再糟糕的肥皂劇,畢竟還是個故事。人尚能在背後思考譜寫,那便不是生活。生活是很詭譎的一回事。因為我和陳霜都知道,就算把種子仔細埋好了在泥裡,每日悉心照顧,也未必真的能養成一株樹。不等到樹倒了或是樹結果,無人能知,當日植根在泥土中的苗,終於能不能得出個所以然來。

這是二十九歲的陳霜,在知道結果以後,再回頭看她的從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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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y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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