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像:GERALDINE

莊雲有天跟我說起一件事:她最近,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,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
我原本沒有留心,只是隨便應一句:哪裡有這樣的一種人,你倒是說說看。莊雲心不在焉的攪拌她的咖啡,垂眸,囁嚅了許久,久到我以為她都不要說了,才終於開了口。她只知道那個人叫唯安,至於姓甚麼,她並不知道。

她們初見在一個補課後的下午。莊雲讀高中,修歷史地理經濟學。歷史冗長沉悶,而且十分麻煩──莊雲選科的時候我就警告過她,但是她不管。她總是這樣,只要是她喜歡的物事,旁人怎樣勸都勸不著。我想起長輩如何形容我這小表妹:包拗頸、頂心杉。可是不管祖母舅母,說這句話的時候,嘴上雖然在嘮叨,兩眼卻都是笑意。

我也只得兩手環在胸前,任她張羅自己的事情去。看著她怎樣排隊買課本、找補習老師,直感覺自己像老了好幾歲。

後來事實證明,歷史確實是很麻煩的。大概「效率」是個新詞,生成不久,就沒有多少個教歷史的,懂得講效率。但他們只有那麼一點時間準備,考試就要來了。不講效率,我還不知道能講甚麼。

「講書囉。」莊雲咧嘴笑,兩隻犬齒不甚整齊,「或者講講意大利立國怎樣靠外人吧。」

即使是那樣,也實在是講得太冗長了。莊雲那老師我記得,當年高考,也教我歷史,話速之慢,足夠消化反噎有餘。因此這也大抵是學校歷史組的傳統,十一月左右開始就得補課,由下課時間準四點正開始。幾時完呢?再教一節,教完這一節就下課了,那歷史老師彈掉指頭的粉筆灰,永遠用同樣的台詞,哄騙台下永遠昏昏欲睡的寥寥幾個學生。

「最慘是單數。」莊雲語氣略帶遺憾,「我們一班九個人,我落單了,坐在最前排,仰頭看陳先生看到脖子痛。」
我慣常以一副「勸過你了」的長輩口吻,翻著白眼看待她的歷史系牢騷。莊雲不以為然的聳聳肩,繼續給我講她的小故事。

說到哪了?對,她開始沒日沒夜的補課。一星期至少有兩天,每次趕完一個小節。他們由十一月二號那個星期一開講德國立國進程,直補到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五,才勉強讓威廉二世登了基。這離他們開一戰,還有多長的路要走啊。

「也就三十年。」我自以為幽默的攤攤手,「後人讀來很快的。你們又不用讀德國佬的柴米油鹽。」

讓人咋舌的三十年,去蕪存菁,能有多少真正的大事?那只是極少數的人,極少數的事,影響著世界。至於在其他平凡的庸人身上──至少在我身上,就還沒有。也不是妄自菲薄,我只有看著莊雲穿著校服來我家唸書時,才莫名地會覺得慚愧,愧於她的年輕真好。

三四十歲都還是青年人嘛。我本來覺得沒甚麼,大把時間。但是相比莊雲?她的世界最好,做壞事頂盡是上課時偷用電話,或者下課了逃掉補習班。都那麼年輕,不知凶險,連莊雲這一支頂心杉,就算壞事做盡,說到底也還是善良的。

莊雲不理會我的傷春悲秋,逕自接口說下去。她遇到這個叫唯安的人,在一個補課結束後的下午,校門口不遠處的車站。

十一月底原本差不多好算冬天了,只不過在這小城裡,只消風向轉一轉,四季就會亂套。三十度的立冬都不算甚麼。為了經濟效益,為了工作效率,水浸的時候,天文台還能只掛一個黃色暴雨訊號呢。滿城風雨當作天朗氣清,只要工作未完成,怎麼不可能。

雖然特別的都是不特別的,可聽著莊雲形容,我倒是也記得那個下午。忘了是從哪吹來的一陣夏風,正午時下過一場小雨,洗刷掉雲霧,黃昏竟然真正照了一天一地的黃色,落陽燦爛得不像話。我那件出奇合身的毛線外套就是那天丟的,午後快六點的陽光這樣猛,我一覺悶熱,把外套一脫,就不知漏在哪一輛回家的車上了。

讓我可惜了多久。但這大概就是餘燼的威力,燒過這最後幾小時,就再也沒有了。

莊雲跟著正規時間表已經上了七八節課,補課的時候因為約不了課室,還是偷偷潛入實驗室裡湊合著進行的,前前後後,下課的時候,她聽課聽了足有十小時。

真正是飛倫敦都快到了,青春不應該消耗在這些地方上。十六七歲的時間很短,一眨眼就過去。所以不是叫了你別要讀歷史?莊雲彎彎唇角,不置可否,只表示當時自己累得快虛脫,從山上走下來,只覺得從半山斜路上看的那世界,全都昏昏黃黃的,簡直像晚上拉的那盞床頭燈。

「嘩。」我給她的文藝腔讚好,莊雲瞪了瞪眼,把我拉回正題裡。時間又回到那日下午:那天她實在是累了,看著山邊幾株黃黃的枝條,在她眼中漸漸模糊,書包擱到車站欄杆上打盹。

幾乎是站著都能入睡的時候,她剛巧瞧見了身後,來了一個陌生人。

唯安!

她原本沒打算在這陌生人身上花半點心思。但偏偏那人後面有人又追上來,嘴裡一直呼喊:「唯安!唯安!」

莊雲心裡暗忖,這實在是老尷尬的。大老遠,隔一整條馬路,這樣一路追上來──唯安!唯安!──一街上的人,馬上都知道閣下大名。

莊雲暗自慶幸這不是她那些愛作弄人的女同學,忍住一個呵欠,眼前朦了一片。此時身後的唯安,被那個從後趕上的人推上了一輛剛到的巴士,兩人低聲請她借過。

就在這時候,莊雲不知道是腦裡哪根筋,忽然出了差錯,她竟然脫口而出:「好呀,唯安」。

等那人上了巴士回過頭來看住她微笑,莊雲才回過神來,一下漲紅臉,只想找個洞鑽。

「我簡直想死。」

我被莊雲誇張的哀號逗樂,只得同她解釋,這簡直是賣座初戀青春片的開頭了。莊雲和唯安,反正都像是故事裡人物的名字。可是我衷心的讚嘆,只被莊雲當成在調侃。她苦惱的抱住頭,訴說那之後,她還怎樣遇過這唯安幾次,都在巴士站,對方看見她都會給出一下微笑才上車,她便一個人,呆在站頭不知所措。

像個小孩子,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擺。她激動起來,就反覆的迫問,你懂不懂,你懂不懂?像個不得體的孩子,怪尷尬的,心裡七上八下,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,甚麼時候才能成熟一點,自信地應對像這樣的事情。

可是得體讓人老得快,懂得應對也不是好玩的事情,我說。莊雲只當我不把她的小表妹心事當一回事,把她給敷衍過去,幾乎沒伸出手來用力搖我的肩膀。

該怎麼做才好,我其實能給出好多答案。下次追上去也好,搭個訕聊幾句也不壞,反正在穿著一身白校服的莊雲的世界裡,出不了甚麼壞事。

這是真的,千真萬確,親身經歷。不久的將來,連莊雲也不再會手足無措,為了一個只知道名字的人。連大時代中的三十年都算不得甚麼,十六七歲的時間太短,馬上就不覺得是一回事了。

莊雲不是讀歷史?她應該知道。她的世界最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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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yy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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